2015年8月30日 星期日

王洞 (Della Wang)遊台談先夫夏志清情史。姜允中

先前讀過夏志清情史,覺得是私事,所以沒錄。文中有幾處錯字,懶得再讀、更正。
夏志清在世的親人包括1969年與他結婚的妻子王洞(Della Wang);兩個女兒喬伊斯·麥克萊恩(Joyce McClain)和夏自珍(Natalie Hsia);兒子夏明;妹妹夏玉英;以及四個(外)孫子/孫女。



夏志清遺孀:遭人毀謗後,我必須說出這些夏志清情史

王洞

2015-08-30 07:33
夏志清夫婦

早在2014年9月,王德威告訴我,他明春休假,預備在台北“中央研究院”為夏志清舉辦一個紀念研討會,屆時會邀我出席。他建議在會前出版一部分志清與濟安的通信,並請蘇州大學的季進教授參與編註。由聯經出版社胡金倫總經理大力推動,獲得發行人林載爵先生的支持,在叢書主編沙淑芬女士精心策劃下,《書信集》第一卷在今年4月23日問世,正是我啟程飛台的日子。在濟安逝世五十年後,出版他與弟弟的通信,別具一番意義。更為研討會留下永恆的紀念,感謝德威設想周全。

25日凌晨五時抵台,德威前來接機,把我送到福華飯店,安頓妥當,才放心地回家休息。翌日中午王媽媽率領王府成員德威、德輝、寶瑜設宴款待。德威在哥大時,王媽媽曾來過紐約,德威沒有引見。原來志清“左擁右抱,毛手毛腳”的惡名在外,王媽媽拒絕會見志清。此說逗得眾人哈哈大笑。王媽媽姜允中女士,長志清四歲,我稱“允中大姐”,是了不起的女中豪傑。她十六歲參加道德重整會抗日。後輾轉來到台灣,重建萬國道德會,興辦幼兒園,熱心公益事業,嘗請益於博學多才的東北國大代表王鏡仁先生。日久生情,結為夫婦。德威何其有幸,繼承了父親的文采、母親的干才。我對允中大姐仰慕已久,看見她九八高齡,清健幽默,讓人如沐春風,一頓午飯吃下來,心曠神怡,一掃旅途勞頓。

回到旅館,稍事休息,金倫即來接我赴《聯合文學》雜誌前發行人張寶琴的晚宴。一見面,寶琴即抱住我,我不記得她怎麼說的,意思是最後勝利的是我,卻勾起了我痛苦的回憶。1979年秋《聯合報》副刊一編輯迎接評審委員夏志清,就與志清談起戀愛來。戀情長達七年之久。1986年志清向我發下了離婚書,但律師說,他理由不充分,除非我同意,因此不了了之。我感謝寶琴送這位編輯出國,她找到瞭如意郎君,這才放棄了志清。寶琴的父親張金鑑世伯,留學美國,是著名的“立法委員”。張世伯像胡適一樣偉大,不因自己是留學生,受了新思潮的衝擊而遺棄糟糠,張伯母惠而美。我在台北找工作時請張世伯寫推薦信,出國時也請他在保證書上蓋章。我去過寶琴家幾次,那時她還是初中生。看見寶琴,就想起張伯母,她像母親一樣美麗。如今我已是八十老嫗,歷盡滄桑,乍見故人,怎不落淚?

4月27日早上九點二十分,德威的弟弟德輝來接我,十點整準時到達,會場裡擠滿了人。我在台上,看見許多親朋好友遠道而來,十分感動。研討會由中國文哲研究所胡曉真所長開場,王汎森副院長致辭。2010年志清虛歲九十,德威趁王副院長來美之便,在希爾頓飯店舉辦了一個隆重的慶生會。王副院長代表中研院給志清頒發院士當選證書及院士徽章,席間曾說中學時看過《夏濟安日記》,深受感動。王副院長溫文儒雅,這是第二次見面,不感到生疏,我就幽他一默,請大家猜猜,《書信集》的《前言》裡,我提到那位讀過《夏濟安日記》的貴賓是誰。我五十年來第一次登台講話,不免緊張,說話不夠流利,竟忘了向研討會主辦人胡所長致謝。

接下來,討論夏氏兄弟與中國文學研究,第二場討論夏志清的文學觀。午餐後,新書發表會,我忙著謝聯經出版公司林載爵發行人、胡金倫總經理,竟忘了謝《書信集》的大功臣季進教授。第三場,主題是夏志清的小說史。張鳳女士提問,為何復旦大學出版的《小說史》刪減太多。復旦的《小說史》是陳子善教授經手的,我代替陳教授回答,夏志清的書,不刪減是出不來的,不被扭曲已經很好了。我趁機謝謝陳先生多年來為志清義務服務。第四場是當代小說家論夏志清,由王德威教授主持。朱天文談她父親西寧先生與志清的交往。1979年秋,西寧先生與志清一同擔任“聯合報小說獎”中篇小說評審委員,他們一致認為蔣曉雲的《姻緣路》應得首獎,其他評審委員都推薦鄉土文學的《榕》,於是,就顯得好像志清反對鄉土文學似的。爭辯激烈,志清堅持己見,顯得很“霸道”的樣子。以後《聯合報》再未請他做評審。我就趁天文提到鄉土文學,在台下舉手發言,說志清不反對鄉土文學,譬如他很喜歡黃春明、王禎和、七等生的作品。於是由黃春明扯到陳若曦,主動說明志清的第一次婚變, 澄清外界的謠傳。

原來九歌出版社2008年出版了《堅持·無悔——陳若曦七十自述》一書,我看到的是2011年出的增訂版。作者在第四十五節《中國男人的寶玉情結》裡,指名道姓地毀謗我、志清及其前妻。她寫道:

原配早不滿丈夫喜歡中國女生,等發現他和王洞談戀愛了,竟和人私奔並鐵了心離婚。之後夏順利娶了王洞,不幸生下的女兒有自閉症,為婚姻蒙上陰影。(見《堅持·無悔——陳若曦七十自述》增訂版,253-254頁)

話說夏公這回認真要求離婚,王洞光念及有病的女兒不肯答應,曾氣得拿刀割傷丈夫的手腕。他應邀來柏克萊演講,我去接機,見面談起就撩起袖子示傷痕。可見嚴重性。(254頁)

熱戀中的夏公,言行啟人疑竇,王洞為解謎團,用酒灌醉了丈夫,乘機偷了他日夜都係在腰間的辦公室抽屜鑰匙,連夜奔哥倫比亞大學去。打開抽屜,滿滿是夏公女性友人的信,最上面一封是剛寄來的信。披讀之下,竟是一首露骨的情詩。疾恨交加之下,她拿去拷貝了幾份,分寄台灣報館和文壇人士,也送了一份給叢蘇。(254頁)

許多文友看了,覺得她不應該這樣寫志清,她振振有詞地在《再版感言》裡寫道:

生平交友甚廣,聽聞他人隱私所在多有,但寫出來的必有關國族尊嚴或為友人抱不平如江南案。像夏志清教授、實為其妻創作的信,牽涉到文友黃春明,不得不如實報導;尊重出版社的建議,隱去其中一位人名。人情世故十分繁雜,但我相信真相比什麼都強。

我不認識黃春明,為什麼要說他壞話?我可能在給朋友的信裡提到過黃春明。原來當年志清去南加州演講,不飛洛杉磯,卻在舊金山下機。我問志清為什麼?回說要去看Lucy(陳若曦)。我不許他去,他只好爽約。Lucy回信說她不是一人去接機,是約了黃春明一起去的。她就依此編造故事,說我寫信毀謗黃春明。因此,研討會上我的話題由鄉土文學談起。我對Lucy誣衊我,耿耿於懷,我這次回台除了參加研討會,就是要找位律師,控告Lucy及其出版商。可惜日程安排很緊湊,沒有時間找律師。天文的演講給了我一個辯解的機會,我顧不得煞風景,在大家都稱頌志清的貢獻時,大講其婚外情。既然說了,我就如實報導。



我1967年來哥大工作,一過勞動節,就來東亞系報到。那時9月底才開學,系裡叫我暫時在我老闆丁愛博(Albert Dien)教授的研究室工作,就坐在志清書桌的對面。我的工作是編寫教材,供語言老師錄音。我去潘紉秋老師的辦公室借錄音機,潘老師便請我去中國城吃晚飯。第二天,大約十一點,夏志清教授進來了,問了我一些話,就要請我吃午飯。我心想哥大的老師真好客,昨天潘老師請吃晚飯,今天夏教授請吃午飯,卻之不恭,就跟夏教授沿著百老匯走到一百一十街二樓一家叫“新月”的飯館。坐定後,他便說:“我要跟太太離婚,我想跟你做個朋友。”我嚇了一跳,不知該怎麼回答,只好不吭聲。他接著說:“叢蘇說Lucy想來看我,我因事忙,一直拖到除夕才請她們在飯館見面。飯後把太太、女兒打發回家,就帶她們去格林威治村狂歡。沒想到那麼貴,我的錢不夠,Lucy墊的,第二天我去還錢。她回學校後,我就跟太太說:'我愛Lucy,我們離婚吧!'我太太就大哭。沒想到Lucy不要嫁結過婚的人,她左派,有時會來找我借書,她婚後真回大陸報效祖國去了。後來Helen(於梨華)搬來紐約郊區,要我寫序,我又跟她談起戀愛了,我太太受不了,找了一個男朋友,我們就決定離婚。”我這一頓飯吃得心驚膽跳,也不知吃了些什麼。我回家後就告訴潘老師。潘老師就說男人都是壞東西,別理他。我問:“我不跟他做朋友的話,他會不會害我?”潘老師說他人很好,不會害人。翌日,潘老師告訴我夏教授真的要跟太太離婚。



我非常在乎自己的名譽。我不願替Lucy與Helen背黑鍋。《堅持·無悔》一書裡,至少有三節寫到夏志清,為什麼不說她與志清談戀愛,卻要說我跟志清不幸的婚姻?志清的前妻卡洛(Carol),兩次被丈夫背叛。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決定離婚再嫁,還需“私奔”嗎?她分明是給志清及其前妻抹黑。我一個身高不足五尺的矮小女人,怎麼有力氣捉住志清的手腕來割?她卻寫“見面談起就撩起袖子示傷痕”,我就拿出一張志清“手腕無痕”的照片示眾,揭穿其謊言。志清在家不喝酒,我怎麼能把他灌醉,偷他的鑰匙?志清不是齊白石(聽說齊是鑰匙不離身的),也不是工人,一般人回家都是把鑰匙掛起來或是放在一個固定的地方。志清用的是一個專放鑰匙的小皮夾,一回家就放在他書桌的抽​​屜裡。



因為時間有限,我不可能把她的“創作”一一列舉。我從來沒有想到志清會愛上小他三十歲、其貌不揚的女人。這編輯曾在我家住了兩個禮拜。她走後,某日姚一葦、林文月來訪哥大,志清請吃午飯,要我作陪。我來到系裡時,他們參觀哥大,尚未返系。系裡的秘書叫我在志清的辦公室等。我坐著無聊,無意打開抽屜,發現了許多情書。那位編輯寫的情詩,我竟看不懂,拿去請教叢蘇。除了我與志清外,叢蘇是唯一看過的人。Lucy跟她交情匪淺,是以得知。



志清是性情中人,文章真情流露。我是看了他寫的《陳若曦的小說》(《聯合報》1976年4月14日-16日),覺得他仍然愛著Lucy(《尹縣長》書裡的序是奉命改寫的)。他不顧我的泣求,繼續寫文章吹捧Lucy,還到台北會見Lucy的妹妹。我要照顧女兒自珍,不能出外工作,只好忍氣吞聲,過了十年非人的生活。他退休後,沒有女人再送上門來,我們最後近三十年的生活是平靜的。我從來不想過去,所以能盡心服侍他。若沒有主治醫生和我的堅持,他2009年大病後不會活著回來的。



我愛我的名節勝過一切,不為逝者諱。志清胸襟開闊,待人忠厚。他有文章傳世,世上有幾個文人沒有風流韻事?正因為他心軟,橫不下心與情人了斷。他太窮,付不出贍養費,也離不起婚。他是一個顧家的人,身後沒有留下多少遺產,但他留給我的退休金,使我生活無虞,這點我還是感念他的。



會後有晚宴,席開兩桌,招待演講的貴賓,除了駱以軍、高嘉謙太年輕,不認識外,其他的都是舊識,與新朋故友餐敘,很開心。




4月28日,聯合文學出版公司的李進文先生與他的助手來訪,商討出版《中國古典小說史論》事宜。事隔多年,何欣早已去世,譯稿也丟了,我去年找到兩份譯文,寄給聯合文學出版社,摯友劉紹銘教授慨允校正譯文,《中國古典小說》 的中文版即將面世。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的中譯本,也是在紹銘的推動下完成的。紹銘對志清的兩大英文巨著的傳播有很大的貢獻。



下午一點鐘,我穿上便裝,同季進乘捷運到胡曉真家做客。我們坐淡水線,經北投在紅樹林站下車。沿線看到的不再是茅屋草舍、碧綠的稻田,而盡是高樓大廈間隔著蔥鬱的樹林。從台北火車站出發,不到半小時就到了,曉真在車站迎接。緊趕慢趕,我們還是沒有躲過防空大演習,車輛停駛,行人止步。似乎沒有警察看見我們。我們沿著馬路,走到曉真公寓的大樓。曉真的夫婿是著名建築師,公寓設計得很現代化。臥室、浴室、衣櫥都包在一個圓圈裡,機關甚多。客廳和廚房都有落地玻璃窗,面對淡水河,俯視紅樹林,風景美麗,很是舒適。樓底有溫泉,我在溫泉里泡了二十分鐘,回想我1949年隨父母在北投洗過一次溫泉澡。春天到北投看杜鵑花,是何等大事!晚上曉真在昂貴的山海樓請吃有機台菜,有黃進興院士、李歐梵夫婦、季進和我,都不是外人。歐梵沒有聽到昨日的主動訴說,我重述一番,一解胸中鬱悶,很覺暢快。



4月29日,聯經出版公司叢書主編沙淑芬女士帶我坐出租車去故宮博物院,到了已是十點,里外擠滿了人。大家都去看翠玉白菜,要排一小時的隊,我們十一點就得返回,只好走馬觀花轉一圈。裡面的石階都很寬大,與我四十年前看到的不一樣。這次我只看到了一幅《清明上河圖》。記得我與志清1970年看到很多名畫和郎世寧的畫。我買了一把傘,一本書,一件T-shirt,打車回到福華。聊起來才知沙女士與我同一天生日,她是陽曆,我是陰曆,我中學讀二女中,她讀中山女中,二女中是中山女中的前身,所以我們是前後同學,十分投緣。林載爵先生請客,也見到了《聯合文學》雜誌總編輯王聰威先生。我幫志清編《張愛玲給我的信件》時,經常聯絡,見面倍感親切。



三點半,梅家玲教授接我去參觀台大。我們從後門進入,看見新建的工程大樓和醉月湖。我問白先勇在哪兒上課。正好經過博雅教學館,正是先勇該下課的時候,我們就停下來,等先勇下了課,給他一個“突襲”。先勇真是人氣旺,不管到哪兒講學,都是最大的禮堂或教室,座無虛席。我們照了幾張相,繼續前進,趕在五點前參觀校史館。校史館是從前的圖書館,文學院還是老樣子。我1954年考進台大經濟系,屬法學院。大一都在校本部上課,教室是水泥建的臨時教室,簡陋難看,也沒有“醉月湖”。哪像現在都是堅固美觀的大樓,椰林夾道,煞是美觀。六點鐘我們去銀翼餐廳,在二樓,沒有電梯卻有一個升降電椅,宛如《控方證人》(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,1957)裡,演員勞頓上下樓梯所乘的電椅。生平第一次坐這種電椅,真好玩。



家玲和沈冬教授作東,宴請李歐梵、陳平原夫婦、季進、高嘉謙教授及我,請美食家詩人焦桐點菜,是很特別的江浙菜。焦桐、嘉謙、季進有事早退,剩下我們幾個瞎聊。平原夫婦要搬到家玲妹妹家住,等家玲妹妹來接,順便把書帶來要我簽名。沈冬是單名,我就稱她“冬冬小妹”,也稱家玲“玲玲小妹”,自署“洞洞大姐”。2006年德威趁在西安師大開會之便,邀我去玩。德威、平原和許倬雲夫婦,被請去參觀新發現的先秦遺址。車子坐不下,德威安排我和年輕的學者去看秦俑和華清池。我早在2004年夏氏兄弟研討會上見過梅家玲,新認識了胡曉真、沈冬及李孝悌,德威託他們照顧我。與年輕人在一起,無拘無束,玩得很開心。我和他們算“西安五友​​”,想不到九年後,他們各有非凡的成就。曉真升任文哲所所長,和德威共同為志清辦此研討會。孝悌在香港城市大學主持中國文化中心。25日,我初抵台北,即接受孝悌的宴請。我真為他們高興,也以擁有這四位傑出的年輕朋友而感到榮幸。

4月30日,季進一早接我一起去花蓮。德威早一天來東華大學講課,今天上完課,十二點半與東華大學劉秀美教授接我們遊玩。我們先去一家以羊奶咖啡著名的飯館吃午飯。秀美在花蓮長大,熟悉花蓮的景物,下午開車載我們去看梯田。可惜天公不作美,我們不能走到海邊回望層層高升的梯田,只好坐在咖啡館,眼觀海浪,耳聽濤聲,陰雨濛蒙,別有一番風味。回到花蓮市區,季進和德威興致勃勃,買了一些德輝愛吃的土產。在一家日本館子吃了飯,到旅館休息。吃飯、住宿、遊覽,德威一手包辦。



次日一早,秀美開車載我們去太魯閣、燕子口,一路大理石削壁,清澈溪流,很是好看,回程又下雨,我們趕回去看楊牧。夏盈盈早已訂好座,在餐館等我們。楊牧談起我們在紐約共度的歡樂時光,又讓我落淚。楊牧那時在麻省大學教書,常來紐約。他有位東海大學同學林衡哲,在紐約行醫,喜結交文人。楊牧一來,林醫生就請客,座上客有哥大音樂系周文中教授夫婦,洛克菲勒大學的王浩教授、陳幼石教授、於梨華、施叔青及其夫婿Robert,還有我和志清。飯後,除了周文中都到我家來聊天。後來楊牧去了西雅圖,施叔青回台灣,林衡哲結婚搬去加州,我們這一夥就散了。過了幾年,楊牧帶了新婚妻子夏盈盈來普林斯頓客座。志清因自珍多病,經常責怪我。我又因Lucy,與志清時常爭吵,搬進搬出,在外租屋另居。楊牧來了,我就回家,讓他們住我暫時棲身的蝸居。盈盈秀麗清俊,我們見面不多,每次見了都感到很親切。看見他們,使我想起我和志清也恩愛過、快樂過。往後發現他與Lucy舊情復燃,開始了我痛苦屈辱的生活。



下午秀美帶我們去看一個神社改建的天主堂,一個新發現的景點——高山上的一個廟。又下起雨來,我們只得在一家原住民開的貓尾巴咖啡店喝咖啡,倒也清靜。我們乘六點半的火車回台北。德威跟季進在松山站下車,秀美送我回旅館。想當年松山菸廠附近多麼荒涼。我常去松山菸廠看教我數學的魏美珍老師,她先生是廠長,得胰腺癌過世了。我是山西人,海外沒有親戚朋友,從來沒有想到留學,是魏老師鼓勵我出國,並藉錢給我。十多年來,我與她失去聯絡,不知她如今是否健在?我跟志清1970年去過太魯閣,我們是參加旅行團,乘公共汽車,走橫貫公路,山路曲折,非常驚險。只記得看到一所簡陋的國民小學,看了一場原住民跳舞。哪像現在,旅館飯店都很整潔美觀,全世界都像美國,舒服乾淨,但失去了地方風味。



5月2日,張淑香教授帶我乘捷運去榮總看望書法家董陽孜,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在某方面很節省,從不打國外長途電話,這大概跟志清窮有關係。陽孜年節都會給我打電話,最近沒有她的消息,原來她去非洲旅行,回來感冒了,轉成肺炎,肺裡積水。我一聽她的病情跟志清於2009年的情況差不多,很是擔憂。幸好看到她手腳不腫。醫生說她的肺積水不多,已能自己呼吸,不久即可出院,很覺安慰。下午我去新店看何懷碩,他是志清的諍友,常為我打抱不平。我高中時家住新店國校路,原來是個土坡,最上面有個國民小學,沿路住的是省主席、大使、上海警察局長。我們住在底下,都是公教人員。懷碩的助理楊小姐開車繞了一圈沒有找到。過了吊橋左邊就是何懷碩公寓的大樓,建在碧潭邊上,河裡都是些小船,供遊客泛舟。當年都是些沙石,暑假我天天從這裡走進碧綠的溪水,學會了游泳,漸漸有了腰身。



白先勇在太平洋百貨公司對面的小巷子裡的一家叫“彼德兔”餐館請吃晚飯,只有歐梵夫婦、淑香跟我。德威沒來,他太忙了,曉真山海樓的好飯也沒吃。他做的事太多。我們幾個人瞎聊,說了許多真心話。我回到旅館,整理行李,明天下午要回家了。

5月3日早上,我還得去看志清的老友張和鈞先生,他年過九十,太太患老年癡呆症多年。沒想到我去到張府,張先生星期五也進了榮總,幸虧他的次女認識我。他太太看見我似乎想哭,好像認得我,只是說不出話來。兩夫婦在上海時於志清父親的銀行做事。張先生是一家保險公司的董事長,每年來紐約兩次,都會請我們去山王飯店吃飯。前兩年還精神飽滿,人老了說不行就不行了。志清去世後,我突然覺得自己老了,說不定哪一天就不行了,所以得趕緊整理志清的書信遺物。



淑芬陪我去信義路誠品書店五樓看陽孜女兒何思芃的畫展,她把首飾與工筆劃結合起來。她收集了1920到1950年代的首飾,款式都很新穎,我買了一個別針做紀念。來到三樓,找到了我們的《書信集》,照了幾張相,買了楊絳兩本新書。我請淑芬吃午飯,感謝她這幾日的辛勞,沒想到我們點的菜,都是慢工,等了半小時才有得吃。趕回旅館已是三點,金倫就要來了。家玲、曉真、曉虹都從花蓮打電話來跟我道別,真使我感動。金倫幫我收拾行李,回想我在紐約臨行時,關箱子,因力氣不足,整個箱子從小桌子上掉下來,弄得我手忙腳亂,狼狽不堪。德威、德輝來送我,帶來一箱子鳳梨酥,要我分送哥大的朋友,廣結善緣,用心良苦,好讓我感動。我只能托運兩個箱子,手提兩個,虧得德輝是裝箱高手,硬把我的袋子和他的小箱子整合在一起。德威連赴宴的時間都沒有,卻要花這許多時間去桃園機場接我送我。我未到家,德威已來過電話,我午夜到家,再打來,知我平安到家,他才放心。



這次回到我闊別已久的第二故鄉,受到中研院、聯合報系熱誠的接待,當然是由於他們對志清的尊重。為尊者諱,作為志清的妻子,不該暴露他的情史。如果沒有遭人毀謗,我可以等幾年再寫。他和某編輯的戀情,台北、哥大無人不知。既然我見了張寶琴,忍不住流淚,我就把真實感受寫下來。我們婚後,志清堅持跟他舊情人繼續來往,他說“與女作家談戀愛是美麗的事情”。



記得我跟志清剛結婚時,拒絕跟Helen做朋友,我討厭破壞人家家庭的女人。志清的大女兒建一因父母離異,恨她入骨。每次她來,我就和建一逃出去。她千方百計要跟志清來往,我躲不過,只好接納她,她爽朗可親,後來我就很喜歡她。志清一直視她為紅顏知己,沒料到她2004年寫了本小說醜化志清。我知道志清言語上傷了她,但志清關心她,為她寫序,她被停職,志清收她做學生,可拿兩千元的津貼,還抱病參加她的退休典禮。既然志清是一個“毛手毛腳,說人壞話的人”,為什麼當志清有用時她黏著志清不放,等志清年老無用時,寫小說醜化他?我不知志清與小說家談戀愛,“美”在哪裡?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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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性口述歷史》走南闖北 道德一生
轉載自【聯合新聞網
2005/11/05
記者:張殿
 
  「十年後再見!」民國三十七年,姜允中離開東北老家,一心到南方追隨民間教化團體萬國道德會,向著追趕馬車送行的母親、奶奶揮手相約。她再回去,由兒子、知名學者王德威陪同,已是一九九○年。
王德威之母 道德會大將
  生於民國五年的姜允中,一生全心投入道德會講道化性事業,這段經歷標示了她不平凡一生與堅韌毅力,王德威說:「我母親堅持要做的事,沒有不完成的。」
  數年前中研院近史所執行「烽火歲月的中國婦女口述歷史」計畫,為經歷二十世紀動亂的婦女留下文字記錄,訪談過程中,發現姜允中參與並見證了曾在中國東北紅極一時的道德會興衰。於是近史所副研究員羅久蓉在民國八十九年一月至七月,歷經二十次訪談完成《姜允中女士訪問紀錄》,本月底由麥田出版。
  道德會創於民國十年山東,主要宏揚孔孟學說倡議道德,人稱王善人的王樹桐入會後積極辦女義學,他相信「女子是世界的源頭,不讀書就是猿猴。」道德會加入了女義學觀念,在東北一帶影響非常大。
鐵娘子 熱愛社會事業
  「就為我們女子願意自立,不必受家庭的牽累,我當然非常憧憬,所以毅然加入道德會。」從小立志不婚的姜允中,十八歲加入道德會,接受嚴格的「講演」訓練後,成為遊行各地的講演團講員。在那個男尊女卑的年代,姜允中的一本正經不免常被調侃:「這位老小姐好厲害,怎麼不去嫁人?我給你介紹吧!」「允執厥中」的她一斧板頂回去:「你介紹不了,頭可斷,血可流,我一生熱愛社會事業!」
  這位熱愛社會事業的女子,民國三十八年渡海來台歸隊道德會,落腳重慶北路覺修宮,這時,原本在大陸有一百二十萬會友,在台復會後總數三千八百人。
展開婦幼事業 為興學成婚
  會友少了,時代變動,姜允中志業不改,眼見渡海軍眷有不識字及孩子綁著無法工作而苦惱者,姜允中遂拓展道德會會務,辦識字班、幼稚園、育兒院,開發「婦幼事業」。因為工作常與異性互動,閒言閒語來了,「無奈之下,不婚的意念開始搖動。」姜允中立意找一個「志同道合、能幫助我完成興學願望的人」。於是常在道德會幫忙的國大代表、東北老鄉、教育背景的王鏡仁出線了。她主動提議交往,條件是「我必須保持獨立自主的人格。」王鏡仁日記記載:「她是一個女人,所不同者,不但大義凜然,侃侃而談,一本正經,不稍諧詼,金石良言,聽之津津。」
不愛當太太 「太婆婆媽媽」
  王鏡仁在大陸有妻室及五名兒女,姜允中認為身處亂世,大家都做了不得已的決定,有朝一日回大陸,王鏡仁可以和原配破鏡重圓,她仍做自己的事業。民國四十二年兩人結婚,那年她已三十八歲。四十三年長子王德威出生,四十六年次子王德輝出世。王德威說:「我不相信世上有完美理想的家庭」,但父母「道義之交」,是「我們家庭和諧溫暖的動力」。中年得子的姜允中性格柔軟的一面有了著力;不變的是結了婚,但不喜歡被叫太太、大嫂、大嬸、大娘,「太婆婆媽媽了!」在幼稚園她是姜園長、創辦人;老鄉、前立法院長梁肅戎戲稱她「鐵娘子」;是東北慣稱的「姑娘」,老了就叫「老姑娘」;兒子則封她為王母娘娘「王母」。
為夫大陸子女 成立教育基金會
  一九八九年王鏡仁病危,辭世前姜允中允諾:「你放心吧!我一定代表你到大陸各家去看看。」一九九○年王德威陪著母親赴瀋陽省親:「所有親屬都要見到,一戶不能遺漏。」姜允中遠至長春、本溪一戶戶去瞭解丈夫在大陸的兒女們生活情況,六樓沒電梯的,都勸別上去了,她回以:「我答應過你們父親來看大家,怎麼能不上樓!」甚至去了老三王德雍在甘肅的工作單位:「你當了大型聯合企業的經理,這是王家的驕傲,我想去看看你們的公司。」延續道德會重視教育傳統,姜允中私人拿出三百萬台幣,成立王氏子孫基金會,作為大陸王家下一代子孫求學深造之用。
  一九九二年,大陸的大兒子王福林突然去世,姜允中再度赴遼寧本溪市慰問。一九九八年,大陸開始進行公房私有改革,但是得交一筆購房費。姜允中再度啟程大陸,幫助丈夫在大陸的兒女各家解決房款:「安居才能樂業。」人們都說那是個「大時代」,姜允中讓世人明白什麼叫大時代的兒女。
兒子看母親:道德實踐者
  誠如齊邦媛書序所言,這本口述歷史「沒有曲折委婉的心情描寫」、「沒有風花雪月的敘述」;也是王德威母子結緣身教言教「不爭、不貪、不怨人、找好處、認不是」的道德會最徹底的實踐者。羅久蓉則表示,二十次訪談中,姜允中不僅展現過人的毅力源於天性的特質,更讓世人看見「一心一意做自己認為份內該做的事」的見識與胸襟的女性原型。
  姜允中喜歡強調自己不是一般婦女,這次她不必以嚴格的講演訓練闡述她的心念,透過她的作為,人們知道:「她當然不是一般婦女。」
【2005/11/07 聯合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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